為一隻眼球找尋一夜
  “尊重死者”是採訪時杜慶一最常說的,這四個字已經滲透進他工作的點點滴滴,只要是他能想到的,便不遺餘力。
  “在各類非正常死亡案件中,跳樓對家屬的刺激最大。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看到親人的器官四分五裂,摔得面目全非,那種痛苦是不能想象的。”因此,杜慶一要求自己盡最大努力找全器官,還給家屬一具完整的屍體。這既是對死者的尊重,也是對生者的慰藉。
  1999年一個冬夜,杜慶一接到任務:一名16歲的女生從十幾層樓跳樓身亡。父母在現場哭得死去活來。死者留的遺書顯示,她和同學鬧了彆扭,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。
  杜慶一勘查現場時發現,屍體的骨折部位符合高墜形態,再加上親筆遺書作證,墜樓自殺身亡是無疑的。但讓他耿耿於懷的是,女生墜下時是頭先著地的,一隻眼球不知道崩到哪兒去了。
  “如果家屬看到孩子沒了一隻眼睛,會是多大的遺憾。”杜慶一根據墜樓後屍體受力的方向,瞪著眼睛在院里尋找。靠著幾支煙提神兒,杜慶一整整找了一個晚上,不知在院里走了多少圈,卻始終沒有找到。
  天亮了,杜慶一眼裡佈滿血絲,心中卻滿是懊惱。按理說,他已經仁至義盡了。可一想到孩子還空著個眼眶,他就不甘心,跟自己較上了勁。他買了個燒餅,一邊填著肚子,一邊繼續搜尋。
  死者的父親出門時,看到屍體停了一夜還沒有拉走不知何故。一問才知道,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民警,整個晚上沒合眼,就為了給他死去的女兒找回一個眼球!
  “當著院里那麼多鄰居,孩子的父親當時就給我跪下了……”這是沉浸在悲痛中的家屬給予杜慶一的最高致敬!
  杜慶一堅定了信心,重新整理思路,眼睛加緊搜索:孩子摔下來落在小區花壇邊,頭部在便道上,身子在花叢中……
  “唉?”突然,杜慶一一抬眼,在花壇的矮灌木上,分明是那隻眼球!一晚上凈顧著滿地找,沒想到落在這麼個不起眼的地兒。一夜的辛勞煙消雲散,杜慶一趕緊跑過去,將眼球小心翼翼地收好,塞回死者眼眶,如釋重負。
  出現場遇上猝然離世的親娘
  比起那些交通事故、傷害致死、凶殺案件,非正常死亡案件更為敏感,家屬更容易疑惑、猜忌,捕風捉影,加上又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泄,使民警的工作難度更大。
  這些年裡,即便是杜慶一,也曾三次被家屬強行塞進太平間的冰櫃里,挨罵挨打更是家常便飯。“最難的工作就是給家屬做解釋安撫工作,應對他們隨時失控的情緒。”
  有一次,一個保潔員在樓外作業時不慎墜樓身亡,家屬認為是單位“害”死了她。家屬提了個條件,單位老總在火化當天必須去給死者默哀鞠躬,否則就不火化。“如果真去了,家屬肯定把他撕巴了。”面對不敢出頭的單位老總,杜慶一挺身而出當替身。
  火化當天,杜慶一換上西服,扮成單位負責人。“我進入靈堂剛站定鞠躬,就覺得腦後嗖的一陣涼風,閃身一躲,一把大菜刀咣的一聲砸在地上。”
  “那是最懸的一次。”杜慶一至今仍有些後怕。
  換了別人,乾這個受苦受累的工作,還要遭受委屈不公,肯定不乾,可杜慶一卻對家屬的過激行為恨不起來。有一次,明明無辜地被死者家屬打傷,杜慶一還得去跟派出所民警求情,放過對方。
  他忍辱負重,並不是因為怕報複,而是因為猝失至親的心情,他感同身受。
  1998年的一天中午,值班室通知杜慶一,北大醫院急診室有個老人死亡,需要公安部門去鑒定。
  根據規定,凡是在醫院病死的,由院方出具死亡證明。但送到醫院時就已經死亡的,須由公安部門出現場,確定死亡原因,再出具證明材料。
  “我記得,那天醫院樓道裡人不多。走進病房,我看見病床上躺著一個人,頭朝里腳朝外。”這是一個杜慶一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畫面,他照例準備工具,戴好手套後上前一看,腦子“嗡”的一下,如遭了晴天霹靂,當時就懵了。
  “是我母親……”杜慶一的話音戛然而止,眼淚刷的流下來。記者也跟著心頭一顫,即便旁人聽來,也覺得猝然。一個處理非正常死亡的民警,出現場看到自己的親娘,世上最殘酷的相逢也不過如此!
  杜慶一得知,母親在家中突發冠心病,鄰居發現後幫著送到醫院,但為時已晚。
  “我乾的就是這個工作,當時什麼話也沒講。”杜慶一強忍著淚水,按照工作流程檢驗。瞳孔已經放大,心跳也停止了,眼前的人真的去了,竟是母親。
  很快,父親和家人都來了,杜慶一擺擺手讓他們先出去,繼續完成了工作,然後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推進了太平間。
  “這件事給我的刺激很大,我第一次同時具備了兩種身份。親身體會了親人逝去,家屬不在身邊、突然知曉的那種痛苦。”杜慶一擦著眼淚說:“就是因為我自己親手給母親檢驗過,才明白這份工作能為死者做什麼,能為家屬做什麼,才對這份工作有了特殊的愛。”
  打那以後,凡是杜慶一齣現場,如果死者是老人就視做自己的父母,是孩子就如同自己的子女。他會倍加小心地檢驗屍體,習慣性地為沒有瞑目的死者合上眼睛,像親人一樣去料理他們的後事。
  多年來,杜慶一有個習慣,面對家屬時第一件事就是一起給死者默哀。他覺得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包含的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。
  “雖然我只是個警察,但我乾的工作和別人不一樣。家屬看到親人離去時得到了尊嚴和重視,也是個寬慰。”杜慶一說。
  陪著家屬六訪太平間療傷
  “非正常死亡案件中,死者撒手走了,連帶出的傷害卻可能更大。”杜慶一經常要做的一項額外工作就是為非正常死亡帶來的“次生災害”療傷。
  有一對老夫婦因為單位沒分住房的問題經常拌嘴。老頭兒沒辦法,只好去單位要房子。領導說他條件不夠,分不了,老人一氣之下就在單位大門口上吊了。
  老太太聽到消息後,張了張嘴,自此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。女兒從國外趕回來,發現母親說不出話了,急忙找到杜慶一求助。
  杜慶一知道,這是老人在極度刺激之下,腦神經出現紊亂造成的。三五天過去了,老人一點不見好。杜慶一想出了一個“以毒攻毒”的法子,他開著車,帶著他們母女去醫院太平間,讓老太太親眼看看老伴兒的面容。
  杜慶一說:“看到親人屍體的一瞬間,對活人來說刺激是最大的,我想用這種極端的刺激讓老人極度鬱悶的情緒轉為傷心,她能哭出來,就算走出來了。”
  可一連三次,杜慶一的招兒都沒奏效。第四次,杜慶一輕輕扶著老太太的手,去撫摸老伴兒冰冷的臉,不錯眼珠地觀察著老人的變化。可老太太還是傻獃獃地一言不發。
  杜慶一急了,不能眼睜睜看著老太太因為老伴兒去世成精神病啊!
  晚上十點多,杜慶一又帶著老太太去了太平間,讓她摸著老伴兒的臉,杜慶一在一邊輕聲念叨:“大媽,晚上了,跟大爺說,該睡覺了。”老太太聽見了,幾次張了張嘴,只是還沒出聲,沒見眼淚。
  這細小的變化讓杜慶一看到了希望,甭管怎麼說,老太太畢竟有反應了!
  第二天一大早,杜慶一又接老太太去太平間。他買了杯牛奶,放進老太太手心,讓老人一手握著杯子,一手輕撫老伴兒的臉頰。
  “大媽,早上了,叫大爺吃早點吧。”杜慶一說罷,老太太突然放聲大哭,杯子摔碎了,整個人撲在屍體上,撕心裂肺地哭喊著:“老伴兒啊,咱不要房了,不要房了,你回來吧。”
  一旁的杜慶一也跟著哭了出來,老人終於“醒”了。
  事後,老太太的女兒接連三天到辦公室感謝,非要認杜慶一當哥哥。此後四年,她每年都去看望這位“哥哥”。最後一次,她要出國了,來看杜慶一,臨走前說:“哥,沒你就沒我媽,我不能忘了你……”
  知道杜慶一的人,都說他是個傳奇。可他卻說:“我不是傳奇,我就是執著。”憑藉著自己的良心,他把一份異常艱難的工作乾出了彩兒。
  作為處理非正常死亡案件、入選全國“128”人才庫的專家,杜慶一的很多做法在全市推廣。北京市公安局處理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內部規範流程就是他起草的。杜慶一自己評價,他對這個工作最大的創新就是:“投入感情,贏得信任。”J001
  記者
  手記
  這麼多年,杜慶一極少接受媒體採訪,特別是個人專訪。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嚴,不願意拋頭露面,不願袒露內心。他覺得自己是個天天與死亡打交道的人,走到哪兒仿佛都帶著一種不祥的氣場。他寧可把傳奇的經歷獨自收藏,把死亡帶來的負面情緒獨自消解,也不願把晦暗的氣氛帶給他人。
  但一說起自己辦的案子,兩三個小時,他都滔滔不絕,眼睛里閃著光。
  這份工作帶給他苦累,帶給他委屈,可他卻把最大的情感投入其中。在每一個死亡現場,杜慶一准確作出死因結論,努力安撫家屬情緒。
  “雖然這個工作又臟又累,但能鍛煉人的意志,體現人的良心。每找出一個死亡原因,成功解決了一個案子,就多了份成就感,就像醫生給病人治好了病一樣。”
  “我願意乾這個!”杜慶一說。  (原標題:我不是傳奇 只是憑著良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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